苏清颜递出纯净本源的手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头顶那片常年被毒瘴熏黑的集市穹顶,突兀地裂开了一条泛着浑浊黄光的缝隙。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缝隙深处碾压下来,像是一万把生锈的铁锯在同时切割底层的空间结构。
那是大型鎏金齿轮在超负荷运转。
紧接着,一股庞大、驳杂,带着浓烈机油与劣质香火焦臭味的高压气场,如同一座生铁铸就的牢笼,毫无预兆地砸在整个散修集市上。
砰。
最外围的数十个暗摊连同上面摆放的破烂法器,被这股气压瞬间碾成了齑粉。几个离得近的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呕着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气浪裹挟着毒瘴在狭窄的过道里翻滚。
庞九幽没有露面,也没有落地。半空中,一架由十几头半机械异化兽拉动的重装飞舟缓缓挤出裂缝。飞舟底座上,巨大的鎏金齿轮缓慢咬合,每一次转动都在往底层排放着令人窒息的污染灰烬。
“商盟临时政令!”
飞舟下方,数十个穿着灰黑色厚重皮甲的壮汉顺着锁链跳入集市。这是庞九幽手底下的灰鳞车队。
为首的头目魏横江,手里倒拖着一把足有半个人高、布满暗红血垢的锯齿重刃。刀尖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刺目的火星。
他吐了口唾沫,沙哑粗粝的嗓音在死寂的集市里炸响:“封市!所有带特殊波段的废料、药材、残渣,全部收缴!谁敢藏一片叶子,老子现在就抽了他的生魂去点天灯!”
周边那些还没被压垮的底层散修,如同看到死神般仓皇退避,手脚并用地往夹缝深处缩。
魏横江根本没管那些惊恐的眼神。灰鳞车队的喽啰们如狼似虎地扑向两旁的摊位,连看都不看,直接将上面的东西扫进随身携带的储物麻袋里。稍有动作慢的摊主,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记带着灵光爆闪的窝心脚。
苏清颜站着没动。
她面前的摊主段七指,那双混浊的眼珠子却在此刻因极度的绝望而充血。
那是他拼了半条命从荒骨渡口带回来的野生药材,是他下半辈子的换命钱。
眼看一个灰鳞车队的喽啰要把手伸向那个装药的生锈铁盒,段七指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仅剩三根指头的左手猛地攥住一把剔骨短刀,朝着那喽啰的手腕扎了下去。
“抢老子的命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“找死的东西。”
魏横江冷笑一声,倒拖在地的锯齿重刃猛地一扬。
沉重的破风声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刀背犹如一扇门板,精准地拍在段七指的胸口。
咔嚓。
刺耳的骨裂声中,段七指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身后的废弃丹炉上。胸膛彻底凹陷,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从他嘴里涌出来,身体抽搐了两下,便没了动静。
那把巨大的锯齿重刃在砸飞段七指后,余势不减,重重劈在摊位上。刀锋划过那堆原本被段七指当做垃圾扫在一旁的废药渣,几缕独特的残次毒粉无声无息地粘附在粗糙的刀刃缝隙里,渗入其中。
铁盒翻倒。里面那几株干瘪发黄的野生药材,连同那些印有天庭防腐阵纹的废药渣,全都散落在了烂泥里。
就在这时,半空中的飞舟上,一股带着强烈傲慢与贪婪的神识,像一条黏腻的毒蛇,顺着气流落了下来。
庞九幽的目光锁定了这里。
“咦?”飞舟上传来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冷哼。
那股神识扫过了地上的药材,最终停留在苏清颜的身上。准确地说,是停留在她刚才伸出一半、尚未收回的左手上。
虽然纯净本源已经被她迅速攥紧在掌心没有泄露一丝气息,但她站在一地狼藉中,没有像其他底层散修那样趴在泥水里战栗,这本身就是一种刺眼的异常。
魏横江顺着庞九幽的神识指引,提着沾着毒粉的重刃,大步朝苏清颜走来。
“落魄散修?”魏横江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清颜身上的粗布麻衣,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,“胆子挺肥啊。商盟办事,你还敢杵在这儿当木桩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穿着铁靴的脚,重重地踩在散落的野生药材上,用力一碾。
植物纤维断裂的微弱声音,在苏清颜的耳膜里被无限放大。
那是李长生续命的药。
“让开。”苏清颜的声音很轻。
兜帽下,她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左手的大拇指,已经无意识地抵在了剑格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魏横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掏了掏耳朵,“你敢跟老子……”
就在他准备把刀架在这不知死活的女修脖子上时。
苏清颜体内的无瑕剑骨,终于在庞九幽那劣质气场与眼前暴力掠夺的双重刺激下,爆发出了护主的本能。
经脉中,沉寂的灵力仿佛瞬间煮沸的铁水。一丝细微却纯粹到了极点、仿佛能斩断天轨的无情剑意,正顺着她的指尖,疯狂地朝着剑鞘外冲撞。
只要半寸。
只要剑锋出鞘半寸,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头目,连同半空中那艘飞舟,都会在一瞬间被切成平滑的金属残骸。
嗡——
就在剑意即将冲破皮肤的绝对临界点。
苏清颜脑海深处,那道与李长生本源相连的波段,突然像一根带血的钢钉,死死扎进了她的神识。
“忍住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带着一股毫无妥协余地的冰冷死令。
苏清颜呼吸一滞,抵在剑格上的拇指僵住了。
暗室中,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咳血:
“夜无道的眼睛没闭上。一旦泄露高阶战力,高维死局立刻锁定。”
“拔剑皆亡。”李长生顿了顿,语气森寒,“让他们拿。这些鬣狗会为今日的掠夺,吐出骨血。”
苏清颜的眼瞳微微收缩。
她太清楚拔剑的后果。但魏横江的铁靴还在泥水里肆意践踏。
苏清颜死死握住未出鞘的剑柄。手背上,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,宛如几条扭曲的青蛇,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。
她的牙齿狠狠咬碎了下唇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逆血。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无情剑意,失去了宣泄的出口,直接反噬了她自身的经脉。无瑕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裂音,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她的骨髓里疯狂搅动。
她硬生生地,将这股能够劈碎飞舟的力量,连同涌上喉咙的鲜血,一口咽回了肚子里。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反抗。
在魏横江眼里,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修,只是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浑身发抖,死死抓着那根破烂的连鞘长剑不敢动弹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魏横江嗤笑一声,随意挥出刀背,重重撞在苏清颜的肩膀上,将她撞得倒退了半步。
他转过身,粗暴地将地上那些被踩扁的野生药材,连同那些带有天庭防腐阵纹的废药渣,像收垃圾一样,一股脑儿地扫进麻袋里。
“头儿,这老东西的摊子扫干净了。”几个喽啰拎着满当当的麻袋凑过来。
“走!去下一条街!”魏横江将重刃扛在肩上,刀刃缝隙里的残次毒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绿。
半空中,庞九幽的神识满意地收了回去。飞舟上的鎏金齿轮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,如同收割麦子的镰刀,碾压着底层的空间,带着车队狂妄地驶向集市深处。
同一时间。
远在金玉坊底层的暗室里。
噗。
李长生猛地弯下腰,一口浓黑粘稠的毒血直接喷在面前的青石地砖上。血洼中,几缕破碎的金红色乱码疯狂抽搐着,那是强行切断并压制高阶剑意反噬带来的物理重创。
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,胸腔里的脏腑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紧,然后一点点揉碎。
救命的物资断了。伤势正在不可逆地恶化。
但他没有去擦下巴上滴落的血迹。
李长生缓缓抬起头,那只充血的右眼死死盯着虚空中只有他能看到的乱码视野。
在无数驳杂、恶臭的代码流中,他通过本源共鸣,清晰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一刻,商盟那令人作呕的贪婪波段。庞九幽的肆意敛财,彻底暴露了商盟外围管理的混乱,那是他们防线上最致命的破口。
李长生抬起颤抖的拇指,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黑血。
惨白的脸上,没有绝望,反而缓缓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冷笑。在他布满血丝的独眼里,一串象征着极度嗜血与杀戮的金色乱码,正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。
